中原、內亞與域外:2017年明清史研究新趨之管見
Jun 16 「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 ——陳寅恪(1890-1969),〈陳垣《敦煌劫餘錄》序〉[1] 1930年陳寅恪曾提出「預流」之說,指出新材料與新問題對於開創新時代學術的重要意義。依其說法,評價一位學者是否入流的標準,不外乎考慮學者對新問題的提出與思考,以及對新材料的發現與掌握。在告別2017年,迎來2018年之際,筆者習慣性地回顧過去一年參與的學術活動,並反思海內外學術發展的新趨勢。本文僅就筆者較為熟悉的明清史研究領域,透過回顧與介紹筆者於2017年舉辦、參與的學術活動,盼能管窺明清史學界發展的新趨勢。希望能借此為有志於明清史研究的同道,提供一些思考新材料與新問題的參照。 總體來說,筆者在去年所參與的學術活動中,觀察到海內外明清史研究者「比較視野」的拓展。在「五朵金花」問題意識的帶動下,中國的明清史學人早在1950年代,便透過中國與歐洲的比較視野,來探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問題。然而隨著「五朵金花」的退潮,中國明清史學界自70年代後期逐漸轉向實證性的基礎研究,此後區域性的個案研究亦明顯獲得深化,反之,比較性的研究相對此前顯得沈寂許多。與此同時,自70年代比較視野開始在西方人文與社會科學界蓬勃發展,諸如在7、80年代,政治學家伊曼紐.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經濟史家埃里克.瓊斯(Eric Jones)藉由比較西歐與亞洲地區的經濟發展歷程,建構所謂16世紀「歐洲奇跡」(European Miracle)的論述。與90年代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提出的「大分流」(Great Divergence),都為西方人文和社會科學界提供了新興的問題意識,比較視野也在這樣的背景下,得以在西方歷史學界成長茁壯並持續發展至今,也對西方的中國史研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如伊懋可(Mark Elvin)、黃宗智(Philip Huang)和彭慕然(Kenneth Pomeranz)等人,對明清中國經濟的「高度均衡陷阱」(high-level equilibrium trap)、「內卷化」(involution)與同時期西歐對比的「大分流」等一系列相關爭論,一直延續至今。關於「歐洲奇跡」的相關討論與批判也在西方方興未艾,傑克.古迪(Jack Goody, 1919-2005)在2009年出版的《歐亞奇跡》(The Eurasian Miracle)便是代表之一。 大體而言,70年代以後,相對於西方學界,中文明清史學界的主流開始轉入細緻的實證研究,即便此後中文學界仍有研究者持續留心明清中國與西歐的比較研究,多半僅在上述西方問題意識的脈絡下進行。 我們不禁要問,比較視野對於近來明清史研究的發展究竟有何啓發?明清史學界又如何通過比較視野,發掘新材料、新問題?而比較視野本身對明清史學界,又具有怎樣的新意?這些問題值得進一步的思考。筆者在2017年舉辦並參加三場學術活動,其中的觀察或能為這些問題提供些許線索。藉這幾場學術活動的相關經驗,筆者認為比較視野對於中文明清史學界未來的發展具有重大的意義,不應單純以「歐洲奇跡」作為前提,將中國僅僅作為論證西歐發展的一個外來對照。 一、「內亞與華南的交匯:明清中央檔案與地方文書工作坊」 2017年8月3–4日,在馮其庸學術館的贊助下,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與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在無錫聯合召開了「內亞與華南的交匯:明清中央檔案與地方文書工作坊」。這場學術會議聚焦於明清史研究中被歸類為「內亞」與「華南」的兩派研究。事實上「內亞」、「華南」,並不單純是以研究地域所劃分的學派,如有學者的研究區域雖然屬於「內亞」,方法上卻無疑更貼近「華南」。而所謂的「華南學派」,研究的地域範圍也早已不局限在華南,因此有人認為「華南學派」實際上已成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歷史人類學派」。因此,與其將二者視為具有組織性的學派,不如說是明清史學者們各自對歷史語文學(Philology)和歷史人類學,在方法論上的繼承與發展?對筆者來說,這場活動的主要啓發,在於「內亞」與「華南」雙方學者的交鋒,尤其是對不同區域個案間相關課題的跨地區比較,所引申的相關討論。會議的開頭,分別由劉迎勝(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和趙世瑜(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兩位教授(以下省略敬稱),從歷史語文學、社會經濟史等學科進行大會主題發言。劉迎勝以「中國古代民族史研究中的審音勘同法」為題,系統地闡述了歷史語文學對於中原與內亞民族交流史的意義。趙世瑜則以「歷史人類學的前瞻及其與歷史語文學的對話」為題,提出了歷史人類學與歷史語文學對話的可能性。 (一)旗籍、科舉與社會流動 本會議共分八個場次,以清史研究中制度史與社會史的研究為開頭,三位發表人透過爬梳清代官方典籍、地方科舉文書,並結合文獻考訂、量化統計與田野考察等多元方法,為本次會議多學科對話奠下良好基礎。 董建中(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副教授)以「田文鏡旗籍考」為題,指出當代學者無不沿襲《欽定八旗通志》、《清史列傳》與《清史稿》等記載的說法,認為雍正朝名臣田文鏡(1662-1732)原屬漢軍正藍旗,後於雍正五年(1727)抬入漢軍正黃旗。然而利用田文鏡京察自陳題本,加上《縉紳錄》的記載,可知田文鏡原隸屬漢軍鑲藍旗,而非正藍旗,董建中進而探討這一記載錯誤的可能原因。他還發現地方誌等對田文鏡的旗籍記載實為正確,引人思考:在面對官員旗籍記載歧異時,不能簡單地認為中央記載必優於地方文獻。 蔣勤(上海交通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在報告「清代石倉闕氏的科舉參與和文武之道」時,利用浙江石倉文書中的科舉賬簿,考察清中期煉鐵積累財富後,闕氏除了展開捐監、文科舉,以及家族聯姻等活動,更抓住了太平天國時期,武科舉中試率提高的機會,實現「文武並舉」轉向。此項研究通過考察文本與田野,試圖將科舉制在地方社會中的實踐,做更細緻的分析。 邱源媛(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報告題目為「土地、繼承與家族:八旗制度影響下的華北地方社會」,他考察遍布畿輔、為數甚眾的八旗莊園人群,討論土地、分家與繼承等問題,並嘗試分析八旗制度對華北地方社會(包括非旗人社會)帶來的普遍性影響。清代旗人生活區域廣闊,尤其在北方地區,旗人成為當地社會主要人群之一,對地方基層社會、非旗人群體所產生的影響不能忽略。關注八旗制度、旗人群體,或為清代華北鄉村基層社會研究一個重要的視角,能彌補部分研究空白。[2] (二)清朝、內亞與多語檔案 近年來清代滿、蒙、藏文檔案的整理、出版與使用,獲得了長足的推進,也使得長期耕耘多語種歷史檔案的內亞研究者,得以利用新材料推進內亞史研究的前沿。道幃.才讓加(西藏自治區檔案館研究員)以「有關為乾隆皇帝駕崩修善祈福特遣使赴藏熬茶超度檔案考述」為題,透過嘉慶四年(1799)間三件滿、蒙、藏文合璧皇帝敕書,分析和研究為乾隆皇帝駕崩後,差使赴藏齊聚僧眾誦經祈福,及熬茶超度的歷史。另一位發表者烏雲畢力格(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長江學者特聘教授),討論「羅布藏舒努與十八世紀歐亞衛拉特汗國和清朝的關係」。他利用滿、蒙、漢等多語種檔案文獻,考察準噶爾汗國策妄阿喇布坦(1663-1727)之子羅布藏舒努,與其異母兄噶爾丹策零(1695-1745)之間的政治鬥爭,並分析雍正帝遣使土爾扈特,希望將羅布藏舒努帶回北京,利用其與噶爾丹策零抗衡的戰略佈局。[3] (三)土地、遊牧與地緣政治 第三場次的三位發表人從地方史的視角,討論遊牧社會與土地之間的關聯性。近年來清代內亞史的焦點,多側重在國家的權力核心層面,但發表者們利用蒙、滿文歷史文獻,乃至於地方口傳記載,充分體現出國家權力與地方社會之間的複雜交錯,可謂頗具新意。 玉海(內蒙古大學蒙古學研究中心博士)在「翁牛特右翼旗獻地與木蘭圍場始置時間考」中指出,木蘭圍場始置於康熙年間,作為清朝的重要政治、軍事中心,在清前中期發揮重要作用,其地界主要獻自翁牛特右翼旗和喀喇沁右翼旗。玉海利用清代翁牛特右翼旗印務處檔案,對前人研究中提到的木蘭圍場始置於康熙二十年(1681)和二十三年(1684)兩種不同觀點進行分析,並提出康熙三十四年(1695)的翁牛特右翼旗獻地才是真正木蘭圍場始置時間的新觀點。同時,對翁牛特右翼旗所獻地界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考證。 烏雲格日勒(內蒙古大學蒙古學中心研究員)報告題目為「花尚阿與愛興阿——20世紀初扎魯特二旗協理台吉與當時的社會」。他梳理民國初年扎魯特左右翼二旗兩名協理台吉的經歷,以個案研究形式,探討環境的變化、政策的轉變、時局的動蕩,個人的經歷如何複雜而多面地交織在一起,又如何構成20世紀初蒙旗歷史的史實。另外,古代遊牧民族常以口耳相傳的形式記憶民族歷史,蒙古民間也流傳著許多膾炙人口的歷史傳說。在講題「斷軸之端,文史之遺——扎魯特蒙古人的「騰葛里河傳說」」中,薩出日拉圖(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博士生)利用語文學的方法,對扎魯特蒙古人的「騰葛里河傳說」及其史源作了探究,指出歷史傳說與文本史料相結合可以互為補充,拓展民族史的研究領域。 (四)祭祀、技術與商業網絡 第四場次從地方祭祀與勞動組織為出發點,利用許多新見的地方文書、碑刻等史料,討論明清中國各地地方基層社會的構成及其功能。任建敏(中山大學歷史系副研究員)的「從神明到祖先——清代桂林府臨桂縣茶洞地區的社會轉型」,以清代廣西桂林府臨桂縣的茶洞地區為個案,揭示宋代「徭團」、元代「屯田千戶所」、明代「獞寨」、清代「猺里」等不同標籤之下的茶洞地區,其中不同背景人群間的複雜互動,以及這一地區從神明信仰為核心,到祖先信仰為核心的社會轉型。「浙南民間道壇歷史的時空構造——以泰順地方道教的儀式文獻為主」,由祁剛(廈門大學歷史系博士後研究員)報告。他以浙南泰順縣內民間道壇慣行之「祖師科」與「地主科」為基本史料,間以族譜、方志等資料參照。揭示明清時期道士家族及其世業道壇的組織原理、歷史構造,探討當地道士在社區儀式中構建本地歷史、神聖空間的「地方性」意識。王懿君(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博士候選人)發表題目為「清代雲南個舊錫礦的採礦技術和地方社會」,他使用方志、碑刻資料、技術文獻和中央檔案,對18至19世紀上半葉雲南舊地區錫礦的採礦技術和地方社會進行研究。王懿君在研究採礦和冶煉技術的基礎上,將社會關係納入「技術」的範疇進行討論,認為以「七長制」為特點的「半自治社會」,為雲南地區乃至東南亞華人採礦業的發展,提供了在資本籌集和勞動管理上不可或缺的支持。同時,他重新定義了「技術」在近世(early modern)語境中的含義,挑戰了西方中心的科技史觀。 (五)族群、邊疆與身分認同 本場次的發表者們利用漢、藏、滿等多語種史料,討論明清中國內部各民族之間的互動與交融。胡簫白(賓夕法尼亞大學歷史學系博士候選人)發表的「非此即彼?——明代川西北的群體標籤和身份政治」,關注明代中後期川西北地區的身分政治。在漢、藏勢力進入邊區社會的歷史場景下,作為群體標識的「番—羌」、「黑—白」、「大—小」等二元標籤,皆經歷了內涵及功能的歷時性嬗變,為觀察邊疆社會本地人群,與外來勢力之間的利益博弈和政治互動,提供了極佳視角。謝光典(陝西師範大學中國西部邊疆研究院博士後研究員)以「前世今生:第八世東古夏仲活佛的還俗書寫」為題,討論康區甘孜東古寺(Stong ’khor)第八世夏仲活佛阿旺多覺雲丹繞給(Ngag dbang mdo rgyud yon tan rab rgyas, 1853-1895)的人生史。藉由藏文《歷輩東古人物傳》(Stong ’khor zla ba rgyal mtsh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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