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 2016

一带一路︱海外史学博士谈清帝国:闭关的幻觉与流动的现实

Dec 25 不论是今天的“一带一路”,还是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在经济、文化的交流中,人群身份的转变同样值得关注。通过对历史更全面的了解可以发现,清朝并非是闭关锁国的。 【编者按】 2016年11月11-12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举办了一场题为“一带一路:中国、内亚与东南亚的历史交流”的工作坊,此次会议是在哥大魏德海东亚研究所与东亚语言及文明系的赞助下,由哥伦比亚大学现代西藏研究讲席滕华瑞教授与东亚系博士生孔令伟共同组织,邀请了十二名在中国、内亚与东南亚研究方面的杰出学者与学界新锐,通过“一带一路”的视野,重新检视历史时期中国、内亚与东南亚之间紧密的文化交流。 12月4日,历史研习社(ID:mingqinghistory)“微课堂”邀请了参与此次会议的四位青年学者——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博士候选人陈博翼、爱默蕾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卢正恒、印第安纳大学内陆欧亚学系博士候选人蔡伟杰、哥伦比亚大学东亚与历史学系博士生孔令伟继续工作坊的讨论。四位学者与听众分享哥大工作坊的部分讨论以及他们的与会心得,希望沟通海内外关于“一带一路”的前沿研究,鼓励青年研究者投入东亚、内亚与东南亚的研究,从多元的视野思考中国与域外。 陈博翼、蔡伟杰:流动的“中国人” 首先发言的陈博翼分享了会议上有关人群流动和交流的讨论。东南亚史权威学者Eric Tagliacozzo教授在会议讲座上提醒读者,在公元7-17世纪大概一千年的长时间段中,东南亚和中国存在着长期的交往,这种交往比我们现在所知的要深远得多,广泛得多。Eric Tagliacozzo教授在讲座中举了一些例子,比如他小时候在小溪里面游泳,会被那些残留的中国瓷器划破脚。 陈博翼说,事实上,华商很早就涉足到了很远的地方。在中国东边,不仅是沿海,对内陆,如菲律宾等群岛内部,甚至远到临近大洋洲的特尔纳特岛上,都有华商的渗透,他们会倒卖物品,特别是香料。而在西边,除了印度南边零星的据点,华商会在马来半岛让土著到悬崖上给他们采燕窝。这种广泛交流的证据可谓无处不在。 丹麦商人科尔特忙迪(Cortemunde)1673年所描绘的万丹社会名流。左起:“摩尔”或印度穆斯林商人、爪哇贵族、中国商人。图片出自《东南亚的贸易时代:1450-1680年》 关于海上丝绸之路有很多问题在学界一直在争论,比如丝绸之路的概念问题、起点之争——泉州、广州和刘家港究竟哪个是起点,海上丝绸之路真的有起点吗?甚至有人怀疑海上丝绸之路是不是真的有“路”。陈博翼认为,确实存在海上经济和人员交流之路,但海道复杂,海上丝绸之路事实上有很多条“路”,港口和据点只是连接了这些经济、人员和信息。同时他指出现在很多研究的不足。比如,一些研究局限在点到点,因此区域间的联系就呈现得很少,这导致我们孤立地认识问题;此外,即使是聚焦于“点”本身的社区研究,研究所涉范围也非常小,“我们只关心说有多少条船来,运送了多少钱的东西,还运了多少白银、铜钱等等”,对于印度洋贸易规模的估计很不足。而且,当前研究基本集中于南海这个“内海”,即使对郑和船队所到的印度洋和东非零星据点的讨论,也很有限。 陈博翼的研究关注的是当地社区,其中一个研究议题是讨论闽南人怎样在东南亚的不同社区发展出不同的因应形式和机制,学术名词叫“嵌入性和改造性”,这样可以评估哪些实践机制更有效,哪些机制在哪些层面或方面有所缺失,从而造成了一些不幸。所谓“嵌入性机制”是指系统性和结构性的“进入”或者植根于地方社会的过程,这种过程必然引发对当地社区不同程度的改变,由此可以考察这些客寓社会地方政治生态的变化。陈博翼研究的是16-19世纪,涉及会安、巴达维亚(今雅加达)、马尼拉等前近代的东南亚港口城市。在这一时空里,我们可以观察到在越南国家南进开疆、马来城市国家的凝成,还有西欧殖民势力扩张的大背景下,多族群的交织和互动——殖民力量如何大量涌入,然后又怎么实现“在地化”的过程。而做这样一个研究的目的在于,增进我们对于自身和“他者”的理解。这个研究与现实相联系的是全球移民和不定期寓居者共同面临的问题,比如,东南亚的华人大多数来自华南的非常相近的那几个片区,但他们的命运却是不一样的,研究历史的人关心的是,在什么情况下,这种离散族群与地方社区和谐共存,又在何种情况下他们会被排挤甚或清洗,即是何种因素导致这些来自同样地方的华人在不同的聚居社区面临不同的命运。 蔡伟杰与听众分享了两个研究:一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历史系费丝言教授讨论的明代西南的苗族俘虏和战争以及政权的边疆叙事;二是他自己对清代移居外蒙古的汉人及其后代的蒙古化现象的研究。两个研究都是围绕古代人群之间发生的交流、文化适应甚至身份改变展开。 费丝言教授在文章中强调,在中国西南苗人归顺明朝政府的官方论述之下,其实掩盖了苗人各部利用明朝的力量进行内部斗争的事实。当明朝政府听说有苗人动乱而派兵过去时,却发现这只是苗族内部的纷争,而非请求明朝支援时官方报告中所言的“叛乱”。在这个研究中,费教授利用官修方志、通俗小说等材料,讨论了传统叙事中常常被忽略的性别面向。战争中很多的女性被牺牲,或是被绑架、出售等,这些女性可能是阵亡军人和苗人的家属,因为丈夫在战争中死去,战后她们变得孤苦无依,为了生计,最后可能会被当作商品处理。费教授提醒我们注意这些历史上被忽略的事实。 蔡伟杰自己的研究主要讨论了清代外蒙汉人的蒙古化问题。我们知道清朝透过诉诸族群主权,在不同民族之间创造了各种身份以及地域的差异,而清朝蒙汉关系也是跟着这个轨迹发展的。虽然清代在蒙古归顺后,设置了蒙汉隔离的限制政策,但实际上清朝对汉人进入蒙古这一问题面临着两难的境况。一方面,清廷征讨准噶尔需要汉商运输军需,另一方面,当内地发生灾荒时,蒙古又是疏散灾民的一个好去处,因此清朝对进入蒙古的汉人设立了各种规范。蔡伟杰的研究关注的正是一批违反禁令,长期在蒙古非法居住的汉人。 他通过收藏在乌兰巴托和台北两地的蒙汉民间文书来分析清代中叶移民蒙古的汉人及其后裔是如何进入蒙古社会的,最终又是如何在法律上由移民转变为蒙古人的过程。简单来说,这些汉人移民多半来自山西和直隶(今河北),他们在蒙古逗留的时间超过20年,最长的有40年,这些人会说蒙语、会写蒙文,也有蒙古名字,娶了蒙古妻子,并且生儿育女,对蒙古文化也很熟悉。他们后代也是如此。但是当他们行将就木,或是被官府发现而被迫遣返原籍时,他们的妻小在蒙古就面临孤苦无依的窘境,那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最后发现他们的处理方式与蒙古人一样:把妻儿和其他财产奉献给藏传佛教的领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成为大沙毕(蒙文的yekeshabi)的一部分。通过这种方式,不仅他们妻小的生计和财产能够得到保障,他们的后代也可以登录到大沙毕的档册,其身份就通过这种方式转变为蒙古籍,顺利变成了蒙古人。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汉人移民透过诉诸蒙古的地方制度和权威,来改变自己的法律地位和身份,而不是清朝的中央法规。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能够游离于清朝政府的管辖限制,逃避国家的监视。 中国的旅蒙商人,上方匾额为蒙汉双语的“协裕和”。 过去学界在讨论“一带一路”或蒙汉关系史时,多半是讨论蒙古人的汉化问题,蔡伟杰则反过来讨论了汉人蒙古化这样一个被忽略的议题。这也说明蒙古人跟汉人在相处过程中,文化认同上是交互影响的,这促使人们关注文化交流议题中的法律面向,移民在当地的文化适应,以及人群身份的转变等问题。 卢正恒、孔令伟:清朝并非闭关锁国 爱默蕾大学卢正恒就一传统认知提出了讨论。在传统认知中,清帝国与锁国是分不开的,但事实上,这一点值得讨论。清朝不一定是锁国的,它在海洋上与东南亚的交流实际上超乎普遍读者的想象,这种交流不是以军事或是经济的直接介入,而是透过当地旧有的体制,对其保持适当的控制。卢正恒用布兰迪斯大学历史系杭行教授所举的例子——清朝时被纳入朝贡体系的河仙港,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说明:这一时期,国家以一种有效的方式来稳固周边,并且从周边的稳固中获取些许利益,从而更有效地控制这个区域。 卢正恒的研究议题也印证了这一观点。他关注的是清朝黄梧的家族,这个家族在漳州,明代时还不是当地的主导宗族;而明清鼎革之际,在清朝政府的帮助下这一家族控制了漳州地区,并且世代担任福建水师提督的职务。清政府透过福建旧有的宗族制度创造出了新的主导宗族,进而稳固沿海的社会秩序和安全。卢正恒也赞同陈博翼的观点:不确定古代是否真有一条“海上丝绸之路”。他引申出的问题是,如果存在这样一条海上丝绸之路,那么谁能控制海上丝绸之路,或者说,国家如何控制海上丝绸之路? 他认为,一个国家和帝国若要用最低的成本去控制这些海洋和沿海地区,最好的办法就是雇佣中间人(intermediary),即用旧有的秩序来降低成本。而这个策略在历史上并不鲜见,一些国家和帝国都曾这么做,比如大英帝国在印度招募的印度精英,或者法国在非洲利用一些部落来做中间人,还有西班牙在东南美洲雇佣一些印第安的精英阶层,把他们纳入基督教会中,藉以降低统治成本、提高统治效率。与这些类似的是,清朝也利用过这一策略,而且非常广泛。例如清朝在越南西山叛乱时,其立场非常明确,他们会挑选自己的中间人,而这个中间人一定是能够让清朝付出最低的成本、获得最稳固的疆域和最高利益的一方。这是清朝统治过程中相当普遍的策略。讨论丝绸之路的情况,也同样如此。 孔令伟的发言主要是讲清朝与西北、西南之间的沟通网络。过去看清代历史,经常会忽视一些周边国家,尤其是像哈萨克斯坦、拉达克、布鲁特(吉尔吉斯坦),巴达克山(阿富汗斯坦)等。这些所谓的“国家”,更准确的来说,是前近代国家,而不是当代所定义的民族国家,或是拥有完整的边界与主权概念的现代国家。 孔令伟特别谈及哈萨克和拉达克这两个临近清朝新疆和西藏的政权。通过第一手的多语种档案,我们可以知道哈萨克斯坦和拉达克对清朝在中亚的布局与发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简单来说,18世纪中期之前清朝和俄罗斯的联系并不是直接经过今天的新疆,因为中间有准噶尔蒙古的阻碍;18世纪以后,因为准噶尔蒙古人被清朝征服,清朝得以通过哈萨克和俄罗斯有更多的接触。另一方面,清朝在17末至18世纪中,通过拉达克和当时的印度,甚至与西藏阿里地区,对准噶尔与中亚进行了大量的情报收集。而在此期间,清朝甚至得以通过拉达克获得印度莫卧儿王朝与沙俄帝国的地理信息、风土人情乃至对方政权的相关情报。拉达克是位于中国西藏西部、北印度以及帕米尔高原间一个非常小的王国,很多人或许觉得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地方,但事实上它对清朝在中亚的情报网络,乃至于世界地理的认知,发挥过非常重要的作用。 1911年喀什的巴扎。图片来自:http://hollis.harvard.edu/primo_library/libweb/uploaded_files/HVD/viaPage.html?recordId=HVD_VIAolvwork280664&imageId=urn-3:ARB.JPLIB:320602&compId= 在交流的最后,四位博士对“一带一路”相关历史的研究又谈了些自己的看法。蔡伟杰提到了他最近看到的一则新闻,津巴布韦的总统在国会上抱怨,中国到他们国家(非洲)的工人很多娶了当地的女人。其实,不论是讨论今天的“一带一路”,还是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其中人群移动、物品交流、性别问题等始终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也是学者可以进一步研究、讨论的问题。另外,蔡伟杰指出,中国在传统的中亚历史叙事中无足轻重,如今“一带一路”的提出让中亚重新注意中国,也开始注意中国在他们历史上、在他们的经济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这一机遇也推动了中国学界对中亚与东南亚进一步的深入认识。卢正恒认为,“一带一路”有其历史背景,我们不能只关注当下的政治和经济,更应该发现历史在无形中已经建构过的类似的东西,“一带一路”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呈现了历史,透过时下反观历史,这也是值得学界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一带一路︱海外史学博士谈清帝国:闭关的幻觉与流动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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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一路︱“路”:始终活跃的海上人和草原人

Dec 25 清朝并非完全“闭关锁国”。透过更多的材料,我们可以知道清朝对内亚的商业活动、情报收集、地理知识的调查都有过积极的作为。 【编者按】 12月4日,历史研习社(ID:mingqinghistory)邀请了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博士候选人陈博翼、爱默蕾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卢正恒、印第安纳大学内陆欧亚学系博士候选人蔡伟杰、哥伦比亚大学东亚与历史学系博士生孔令伟做客“微课堂”,与听众分享有关“一带一路”的历史研究与他们的研究心得,本文为“微课堂”的听众互动环节。编者精选部分问答,以飨读者。 历史上陆路丝绸之路也许不是商人外交使节或定居文明的远征军,而是一支又一支的游牧民族,更多时候匈奴、突厥、契丹、蒙古等民族才是陆路丝绸之路实际控制者,怎么看待这些游牧民族对丝绸之路的影响和作用? 孔令伟:所谓的“丝绸之路”,其实是一个浮动的概念。在历史时期,其实先后有匈奴、突厥、契丹、蒙古,还有后来的准噶尔蒙古人,以及清朝对新疆的经营。这些都显示出,与农耕民族相比,游牧民族有一个比较强的特性,就是移动。这个概念目前在海外学界也比较受到重视,即移动性(mobility)的问题。那么,为什么说游牧民族的移动性对于沟通丝绸之路很重要呢?因为对于丝绸之路上的游牧民族而言,贸易往来是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加上游牧民族的经济形态,擅长迁移,所以对于沟通欧亚两端的商业贸易起到一个非常关键的作用。 蔡伟杰:丝绸之路上既有游牧民族也有定居民族,双方的互动交流才是事情的全貌。以蒙古来说,现在有一种说法:蒙古人创立的蒙古帝国,实际上是最早的全球化,无论从其创设的驿站制度,还是海上贸易,都构成了相当复杂的欧亚世界网络。这种欧亚化就被一些学者视为现代全球化的雏形。同时游牧民族又被一些人仅仅当作丝绸之路上的一个文化交流的传播者,因为他们移动比较快速,方便控制交通,其实,他们更是文化交流的驱动者。比如青花瓷就是中国瓷器加上伊朗颜料,再加上蒙古品味(蒙古人崇尚青色)结合出来的一个产品。 在海上丝绸之路的作用下,东南亚各国一度在朝贡体系中获得较大的收益,同时中国的经济和文化也有极大的传播和发展。也正因为此,有国家认为“一带一路”是变相地恢复朝贡体系,是要再次确立中国作为亚洲核心的地位,是对自己国家内政文化的干预。请问,您是如何看待各国的担忧以及中国历史上的和如今的“一带一路”的差别? 卢正恒:这个问题涉及到一个很基本的概念。朝贡贸易和海上丝绸之路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对于东南亚各国可能会认为海上丝绸之路是中国希望恢复朝贡贸易的转型或是变形。诚然,朝贡贸易是以中国为核心没有错,但海上丝绸之路上的港口和城市,历史上它们之间存在长期的经济交往,并不是完全仰赖中国,当时中国是有一些贸易端点,但不是唯一的核心。例如,在东南亚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航海民族,可以跟欧洲的腓尼基人相提并论,叫武吉斯人(Bugis)。他们航行在东南亚的各个地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他们从事各种商品的贸易,例如印度的布匹、香料或是燕窝等。在各地他们都有贸易收入和非常完整的贸易网络,所以说并不是只有中国是贸易的核心。再从近一点的大航海时代来看,大约16-17世纪左右,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东南亚的各个国家,如阿瑜陀耶(Ayutthaya)王朝,也就是现在的泰国,还有越南等国家,他们都是靠自身的力量或是和欧洲国家合作,然后获取火器,都建立了非常强大的海上霸权,某些国家甚至还曾打败荷兰东印度公司。因此,我们换个角度想,海上丝绸之路的国家其实并不是特别依赖中国,相反,它们早已经存在于东南亚贸易网络中。 陈博翼:有些学者不太愿意用“朝贡”这个词,他们认为这是费正清的发明。客观上,如若承认有这个秩序,就姑且称它为“朝贡秩序”。“朝贡秩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利益,更像是一种区域秩序。很多国家对“一带一路”持畏惧的态度,这更多是媒体上的说法。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说法,则主要就从中国要重新确立地区秩序的角度来说的。对此,美国人直接概括为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所以“朝贡秩序”其实是一种通过对外输出跟资助来塑造一种自己更满意的秩序。如果说古今有什么不同,则是当代的“一带一路”涉及的地区和国家更广泛,主体推行带路的政权更有组织性,也更积极;更重视战略性,尤其是能源和国家安全方面。 明清时期东南沿海活跃的大量海盗除了倭寇外,很多是因各种原因成为海盗的中国人,这些人一方面阻碍了丝绸之路的贸易,但同时也有促进作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一带一路”同样面临非传统安全的境况,我们又该如何处理好这些关系? 卢正恒:这些海盗并不完全阻碍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比如,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就是一个海盗,但实际上,他是第一个促成中国确立海上霸权的人。这使得荷兰东印度公司只能待在台湾,听从郑芝龙号令,而郑芝龙能够完全控制东亚地区海上的贸易活动。 诚如这个问题所说,海盗或许是促进当时东西方贸易或整个海上贸易的媒介。海盗产生的原因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是很复杂。简单地来讲,海盗就是因为没有钱赚,而当时被政府所控制的沿海地带有很多“三不管”地区可以供其生存,军人、海民或疍民,都有可能成为海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没有一个合法的收入。 从历史的角度看,要稳定这些海盗的方式有两个。对海盗而言,大家都有钱赚、有稳定的收入,这些危险的海盗行为就会减少;对国家而言,明朝和清朝主要的策略是招抚,所谓的招抚,即将其纳为国家的军队和商人(例如郑芝龙)。在这个过程中,语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当时有许多担任翻译的人,海盗可能通过翻译获得成功、致富成为商人,但也可能因翻译问题而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例如战争。如果说“一带一路”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或许历史告诉我们的是,语言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一带一路”涉及的国家、民族、语言非常多,精通语言的人或许有利于未来的发展,就像卢正恒与杭行所说的,国家如何在一定的制度内用最低的成本获得最高的利益,掌握语言的人能够更快速地进入当地社会,结合当地的旧有制度,或许更能扮演好中间人的角色。 清朝在17与18世纪曾向俄国派出三个使团,还曾向俄国试探经其境内向奥斯曼土耳其派遣使团,由此看来清朝前期对内亚方向的外交十分活跃,这和清朝闭关锁国的一般印象十分不同。就此问题请您释疑? 孔令伟:据官方文献记载,清朝曾经向俄国派出数个使团,至于非正式的交流则更多。例如清朝通过中亚其他民族与俄罗斯的沟通,由于不是官方活动,因此就没有记载在官书上。这又牵引出另一个问题:清朝是否闭关锁国?“闭关锁国”这一说法又是谁创造出来的? 其实“闭关锁国”这个说法与晚清革命有关。革命党人为了塑造清朝落后的历史形象,出于政治宣传目的,创造出这样的话语。另一方面是西方人,尤其是二十世纪初美国汉学界对清朝的研究。由于存在时代局限性,就拿美国汉学奠基者费正清来说,他在博士论文中创造了冲击回应说(impact-response model),认为清朝缺少内在的动力去进行社会改革,无法自主完成现代国家建构,必须由英国人的大炮敲开中国的大门。但实际上,这种说法现在已经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学者的挑战。其实透过更多的材料,尤其是透过清朝面向内亚的材料,我们可以知道清朝不仅对内亚的外交十分活跃,对内亚的商业活动、情报收集、地理知识的调查,都有过积极的作为。但这方面的相关研究还不是太多。 明清以来,藏传佛教在连接蒙古、新疆、青海、西藏之间的作用和地位有什么变化?通过藏传佛教,这几个区域交流的最主要物品是什么?请推荐几本相关英文论著。 孔令伟:这方面的研究可以关注耶鲁大学濮德培教授在《晚期帝制中国》(Late Imperial China)上发表的一篇关于清代准噶尔入藏熬茶的文章,里面就有提到准噶尔、西藏与清朝之间的货物流通。关于这个议题,中国和日本学者也有不少成果,值得参考。另外,去年也出版了一本文集《Muslims in Amdo Tibetan Society: Multidisciplinary Approaches》,讲穆斯林在安多藏区所扮演的社会角色,里面也讲到一些物质经济文化方面的交流。这本书也是比较前沿的研究成果。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路」:始終活躍的海上人和草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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